见江南,选择落地杭州,自然是因为,想见西湖。
山水为骨,断桥相会的故事营造出来的浪漫底色,苏子一句“浓妆淡抹总相宜”,足以让我对西湖心驰神往。
也因为这句诗,西湖在我心里一直是仪态万千的。以至于在出发准备去看它时,我们有点纠结,到底今天该浓妆,还是淡抹,才能与它的气质相投,“相看两不厌”?
从南浔回到杭州,吃完午饭,我和妹妹分别换上了自己认为最合适的衣服:我是浅绿色的改良版旗袍长裙,还戴上了珍珠耳饰。妹妹则穿上她钟爱的新中式马甲,搭配长款鱼尾裙。我俩互相评头论足半天,忍不住哈哈大笑。带着害怕“奴面不如花面好”的怯怯与“徒要教郎比并看”的切切,出发了。
到了地方才发现,久负盛名的西湖边,人山人海的游客已把国庆假期的热闹上演到顶峰。根本没时间与西子交流今天的气质和心情,只是任由游人裹挟着,机械地沿湖边往前走。这时觉得,一身休闲装,一双运动鞋可能对身体更友好些。
但于出游的女子而言,舒适是一回事,心底向往的美感、与山水相宜的契合,又是另一回事。放眼望去,衣袂翩飞的汉服身影络绎来往,温婉雅致的旗袍款款而过,各色衣衫风姿万千,看得人目不暇接。游人如云,遮住了我看西湖的视线,却也铺开另一番动人景致。大概,“浓妆淡抹总相宜”,属于西子,更属于每一个来看它的人。
三面云山一面城,我们是从城的这一面来到西湖边的。岸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纤细垂柳,反而是很粗壮的百年古树。树干有几人怀抱那么粗,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伞,树枝很特别,像是做了造型一样,全都弯弯曲曲,舒展中透着妩媚,极其漂亮。
驻足其下,脑子里浮现出杨树的高挺笔直,不由得感叹:生命真的很神奇,哪怕是一棵树,也都会有自己的独特姿态。高大也罢,低矮也罢,笔直也罢,弯曲也罢,哪有什么定义,有人欣赏,它就是风景,无人欣赏,它还是它。
树干上有几只松鼠晃动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跳来跳去。许是对人山人海见怪不怪了,它们丝毫不怕人的样子,看见游人手里举着一颗板栗,就大大方方跳到了跟前。
与天南海北的游客结伴而行,一路往前走着。经过人山人海的断桥,跨过白堤,踏上苏堤,雷峰塔依然很遥远,暮色已逐渐降临。观光游船在召唤,湖心岛也透着神秘。于是欣欣然登上船。
西湖是安静的,船是稳的。只是一路并没有靠边行驶,雷峰塔始终是远处的一团灯火。游船在中途不停不靠,只能听着讲解极目远眺,无限遐想。半个小时走马观花游览了一圈,又回到起点。
这一趟西湖,就算是游完了。向往与期待那么久,我怎么甘心只与它隔着万千人海这样匆匆一面?所以,行程的最后一天,我和妹妹决定,重游西湖。
中午十一点钟,正是太阳最热烈的时候。同样的路线再次来到西湖边。国庆长假已经结束,游客大军像退潮的浪花一样,重新融入到各自的海一方。我们终于可以悠闲地站在西湖边,认真与它对望,凝视。
微风拂面,阳光明媚,远处的山并不高,但透着一股灵秀之气,安详地侧卧在湖水之滨,又将峰头倚向天际。湖水也因为山的规劝,在我的目光尽头收束,虽不及海之辽阔,却独有一种柔美之风,湖中三岛沉静而立,白堤、苏堤横卧湖面。
它始终是安静的。站在西湖边,深嗅一口,凉中微腥,不必赶路,无从焦虑,不由得感叹一句:好美~~~
我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西湖听到了,它不语。只静静沉浸在阳光的沐浴中,漾开一片盈盈的蓝。湖水是蓝色,远山是蓝色,天空也是蓝色。它们都属于蓝,却各有深浅层次,同色系的完美搭配,柔和又错落有致。和而不同的色彩,一边悄然勾画出边界,一边又像是以同一种语调,低声呢喃。
太阳把光芒挥洒在水面上,游船悠然穿行于波光之间。船头犁开的道道水纹,恍若在湖光的眉间点下一颗美人痣,又随即缓缓晕漾开来,化成一弯柔媚的眉痕。
岸边的古树依然盛开着弯弯曲曲的枝干,树上却不见上次那些灵动的松鼠,它们许是迎接完国庆七天游人的喧闹,集体休假去了,换成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白鸟来值班。我试着呼唤它,期待它像松鼠一样来到我的近旁,但它只是定定地站着某个枝桠上,许久都一动不动,扑棱着眼睛,看向世界。
不知究竟是我在看西湖,还是西湖在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