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咧着嘴笑。笑着拿牙啃着自己的手背。”
“用手捂着嘴,刺啦笑了一下。”
这是书里对于一代秦腔名伶忆秦娥十几岁当剧团“烧火丫头”时期反复出现的动作描述。
每读到一次,我都忍不住跟着文字做一遍,做完,忍不住说一句:
瓜不兮兮滴!
瓜,是陕西话里的经典描述,任何解释,都感觉触及不了这个字表达出来的“灵魂”。
那时的易青娥,就是这个样子。而她表现出这个样子,往往是在左右为难,不想回答问题,或者不知道怎么回答问题的时候。
死活不回话。傻头把脑。始终不接话。
这是她对生活的木讷,也是自我保护的最高境界!
在宿舍里,大家嫌弃她身上有菜味儿,泔水味儿。她每次各种清洗完才进屋,几乎没有存在感地睡在最边上,依然挡不住同学们的“嫌弃”,这是他们的一种“乐趣”,易青娥用她的“瓜”平静地承受着。
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没有想过“不干了”,没有哭过。她只是瞅准了时机,软磨硬泡也罢,自作主张也罢,搬到了灶门口。
不管谁说什么,她都不回嘴,一副“瓜不兮兮”的样子沉默着。
如此,她就在灶门口安定了下来,拥有了自己的“单间”。
睡在这里的第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快乐的放羊娃,而爹说:“娃想做个放羊娃就做个放羊娃,娃开心就行。”
这是全书第二次描述爹的语言。每一次,都很简单。但这简单里,是让一个十三岁孩子无比踏实与快乐的“支持”。
这种简单,默默守护着她的隐忍与钝感。
这时候,她觉得,做饭也不错。
廖师说,她是个“三棍子闷不出来屁的娃”。她用这种方式,回应着廖师那些看似关怀的举动,以及,无休止的对于宋师的言语攻击和“小动作”破坏。她“迟钝”地自我保护,不动声色地做着情感偏移,坚守着内心里的是非判断。
直到廖师掌做后,她不想再做饭了。
看似外界的变化触动了心思,但每一次心动,都是命运的走向在悄悄偏移。
不想做饭,所以她又开始在灶门口练起功来,没人的地方可以放心大胆地练,关起门来练,一边烧火一边练,谁来问什么,都是“瓜不兮兮不说话”。
偶尔听一句“演员靠的就是两条腿”。她就在那里扳“朝天蹬”。回忆着曾经在学员班老师说的话,比老师的要求更严格地要求着自己。
这个阶段,她自己是自己的老师。她学着生存,学着观察,学着突破。
从没有谈“理想”,但是内心里的倔强,善良,坚韧,已把生命的底色缓缓铺开。
她被苟存忠碰上,是迟早的事。她被发现有潜能,也是迟早的事。
在整个院子里,苟存忠老师第一个死死认定“易青娥是块唱戏的好料的人”,他说:
娃可怜,但也可爱。有眼力劲。能吃苦。
瘦弱无助的她,别人可能都心生怜悯,而她自己,从来没有悲悲切切过自己的处境。
她用一份傻气和迟钝,在命运的深潭里,轻轻漂浮着。用一份善良和正直,在是非对错的漩涡里,悄悄躲藏着,用一份机灵和勤快,在嘈杂纷乱的环境里,静静观察着。用一份坚韧和刻苦,在灰暗无光的岁月里,默默成长着。
“唱不出名堂,我就寻绳在灶门口上吊了。”
这是让易青娥感动落泪,下跪拜师的一句话,也是让我在地铁上眼泪顷刻而下的一段文字。
易青娥哭了。这句话是她内心里的呐喊。她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人,看见。也在等这样的一天,到来。
我哭了。这个瘦弱又长相一般,家境贫寒又孤独无依、屡遭命运与环境嫌弃的小女孩,承受着那个年龄不应该承受的生活压力,坚韧地活着。
人生实苦,可当生命的底色牢牢沉淀,往后万丈风华,终将一笔一画,从容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