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主角》,在忆秦娥还是个剧团的“烧火丫头”阶段,流了很多次眼泪。这些眼泪,并不为苦难,而是为苦难中的那些温暖。
苦难终会过去,也会变成勋章。但苦难中那些背后的力量,会永远留在心底,为成长的勋章镀上金身。
近来,我常常懊恼于自己的记忆,又对它无可奈何,书中的“胡老师”,让我瞬间想起了我初中的那位语文老师。但是很难过,我已完全想不起来她姓什么。
但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她站在讲台上,皮肤白皙略有点岁月的痕迹。又黑又长的头发,用一个大夹子整齐地收于脑后,刘海妥帖地分在额头两侧。白色小西装上衣,内衬着深咖色小碎花布料,露出窄窄一条花边,从衣领一直延伸到衣襟处,形成假两件的设计。一条黑色长款直筒半身裙,衬托着保养极好的身材,看上去优雅又随和。
“我曾经是初中的语文老师,前几年根据工作安排,去了小学。用六年时间把一届孩子从一年级带到毕业。现在,重新回到初中,经过以前中学阶段的教学沉淀,又跟进了小学孩子的成长历程,此时的我,会更懂初一的你们,也更懂怎么样带领你们,顺利踏上初中语文学习的轨道。”
将近三十年过去了,那一天,她的衣着,她的开场白,依然在我心里清晰如初。
在那个九月,小小的我,坐在教室的第一排,仰起头,看向她眼里露出的温柔,语气里透出的坚定,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优雅、自信与从容,一股爱流袭遍全身,这就是我理想中的老师,也是我热爱和向往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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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有多重要,在那个时代,我所在的那个学校,是非常显化的。
六个班,一班二班清晰地标注着“重点班”的字样,聚集着年级前一百四十名的学生,从硬件设施到师资配备,都占用着学校各种优质资源。走在校园里,问你是哪个班的?懂行的人,目光都是不一样的。
这是对外,而在班级内部,这种成绩带来的差距感也同样明显。
一个班七十个学生,教室里坐的满满当当。如若坐在两边的位置,灯光阳光带来的反射,根本看不清一大半黑板上的内容。为了避免形成斜视,一般是一周轮换一次左右位置。但教室最靠中间的座位,两列共九排,固定留给考试前十八名的学生。
教室后面的黑板,日常做板报,但每次月考后的一周,是用来张榜的。全班七十个人的名字,成绩,排名,赫然按顺序登记在上面。前面的名字有多荣耀,后面的名字就有多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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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是个神圣的称谓,但不是每个当老师的人,都能将这份神圣“高高举起”
当时读初中,跨越了十几里山路,独自来到县城。学校没有宿舍,没有食堂。农村来的孩子,要独自在外面租房住,要么在体育场的地摊上解决着一日三餐,要么放学回去自己烟熏火燎快速点火做饭。
大约在开学一周左右,学校就对初一学生进行了摸底考试。四百多名学生,我以语文年级第一的成绩,进入了重点一班。
然而,突然离家独自应对生活和学习,让人凌乱。从小学的语文数学两门功课一下子变成初中七门,有点应接不暇。尤其英语,于我而言是天书一样的存在。ABC与aoe总是打架,在书上写满:看特、倒个、古德猫宁,背单词的方法就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死记硬背。每天早上的单词听写,我都胆战心惊。
尤记得,第一次月考试,我排在了班级第五十六名,所有成绩都惨不忍睹,英语尤其差。那个靠近榜单尾部的名字,像一支箭,每天穿过整个教室,狠而准地刺在我的后背上。
而比这箭更尖锐的,是讲台上班主任那个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是英语老师。头发用发胶打的精光,眯着小眼睛,微笑着把那些佼佼者在中间两列座位上安排妥当,然后随意点着名,把排在后面的这些学生穿插在两边其他的位置上。
念到我名字,他目光如炬:“你不是语文能考年级第一吗?这月考成绩,不太符合你的水平啊!”
我低着头,不知如何应对。既说不出保证下次考好的话,也表达不了自己的困境或者学习上的疑惑。面对他犀利的眼神和盘问,只能低着头,满脸羞红。
可能,我的这种表现激怒了他。或许,他想让我学好英语。总之,他开始格外“关照我”。
英语课上,他会突然把我叫起来,让我回答问题,由于跟不上进度,听不太懂课,我的反应总是迟缓的,他会眯着他的小眼睛,久久看向我,我只能把头无限埋下去。
大概因为我埋下去的头,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他也看不见了我,回答不上来问题的时候,他会久久不给我那个“森荡”的指令,“扑利丝”我更不敢奢求了。我常常要在课堂上站十几分钟,他才恍然大悟地想起来一般,在转到我身边时,动动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全身燥热,大脑处于一片恍惚之中。后面他再讲的什么,我根本听不进去。所以,下一次课,我被叫起来,依然迷茫……
那一天,学到man和woman这两个单词。
他先是叫了班里那个高大帅气成绩一流的班长站起来,指着他,教大家朗读“This is a man.”,三遍读完,“Sit down, please.”那个男生骄傲地坐下。在初中阶段不成熟的生命中,男孩子似乎总是更喜欢别人把他当成一个“男人”而不是男孩。
然后教woman,不出所料地,他叫我站了起来,然后指着我教大家朗读“This is a woman.”三遍读完,我清晰地记得,他用手指着我,翻译句子:“这是一个妇女。”全班爆发出哄堂大笑,朗读声显得格外整齐洪亮。我依然没有获得那个坐下的特赦令,在那里站了半节课。
我痛恨woman这个单词,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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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偏见中的恶意与针对,那些孤独中的痛苦与迷茫,被“胡老师”无声安抚,她轻轻接住我的脆弱,微笑着给我鼓励
当时有另外一个同村的女孩,分班考后按成绩她分在了五班。尽管月考她的总成绩比我要低近百分,但是在班级内部的排名墙上,她位列榜首。坐在那个教室里,她也是她们班的宠儿。她无法理解我的处境,我也不知道如何跟别人解释那时的无助。
我只想逃,却又不敢。哭了一夜,第二天又硬着头皮去上学。
语文课,老师说今天讲作文。先念优秀作文。第一句出来,我就知道,那是我写下的句子。
“这篇作文,结构完整,情感真挚,各种修辞手法运用得当,是一篇非常不错的习作。”老师说完,叫了我的名字,我听得到教室里一片狐疑之声。
老师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挥手示意我去领本子。我看到她眼神里有不解,更有期盼。我顺着她的手,木讷地走到讲台上。
她并没有及时把作文本给我,而是把我拉到她身边,用一只手环在我的肩头,缓缓开口:“***同学内心很丰富,她的笔触很细腻,思路也很清晰,希望大家看到她文字里的优点,给她送上鼓励的掌声。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取长补短……”
掌声,稀稀拉拉,再到响彻教室。我始终低着头,她的手始终在我肩上。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儿透过衣服渗透到我心里,久久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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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世界永远没有公平,但我感谢那个愿意为我争取的人,感谢胡老师的勇敢赐予我的爱与力量
学校里要进行一次以年级为单位的作文竞赛,这个消息是班主任在早读时间宣布的。每个班有三个名额,他笃定地念出三个名字,扬长而去。
作文竞赛放在一个下午。那天语文课后,“胡老师”叫我到楼道里。“***,下午的作文竞赛你也去参加,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
我抬起头,看着她,不可置信。她迎上我的目光,眼神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坚定。她用左手抱着教案,右手在我肩上拍了拍。
下午,班主任来,叫那三个他指定的同学去参加竞赛,像是顺便来了句:“***,你也出来。”同学们带着看笑话的表情,还有人小声问我,“你又犯什么错误了?”我低着头跟在他们四个人后面,去了那个临时设为竞赛场地的教室。
做为“编外人员”,我被安排在了后面的一个角落里,习惯性地低着头,手心里都是汗。
“今天的竞赛题目,是一段文字材料。” 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的语文老师。我抬起头,看向她,心里渐渐安静下来。她宣布完规则和要求,环顾教室,眼含笑意,缓缓离开。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次竞赛,给了一个关于小孩走失的新闻报道,要求根据材料,续写故事。我从敲门声中开头,用了一段神态加心理描写,引出那个丢失了孩子的母亲……
是在一个周一升旗仪式之后,班主任突然站到我身边,压住了声音说:一会有个颁奖,有你一个奖,你顺便再把班级集体奖牌一起领回来。他的话音刚落,台上话筒里就开始宣布作文竞赛结果。我们班,是优秀组织奖,我,是年级组一等奖。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为了我这个编外名额,语文老师跟班主任和教务老师据理力争了很久。我能上台把集体荣誉也“顺便”捧回来,因为我是唯一的一等奖,且获奖名单上,我们班只有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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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和偏见是人生的必修课,但因为有那些爱的加持,人会变得勇敢,会努力让自己不断强大起来
我记得那一天的掌声,那个挂在教室后面的集体奖牌,在阳光和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光,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着我的后背。语文老师身边总是围着一堆学生,我怯怯地站在人堆外,总能遇到她隔空看过来的眼神,透着温暖与鼓励。
我尝试着在课堂上抬起头。几何的辅助线渐渐清晰,历史人物地理名词逐渐入心。当英语早读课上,喉咙里开始跟着录音机发出声音,慢慢发现单词也不再是洪水猛兽……
初一结束时,我终于把各科学习都追了上去,总成绩拉到了班级第十七名,如愿以偿坐在了中间两列。直到初中毕业,一直稳定在十名左右,一直坐在中间那两列的位置。
然而,我的“胡老师”,在初二开学时,就不明缘由地离开了那个学校。到现在,我连她的姓名都不记得,其他的日常也在岁月的侵蚀里模糊不清了。
但我记得第一眼看到她的样子,记得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留下的香味儿。往后的日子,我每一次看向黑板,她的笑容依然在那里,温柔而坚定。
后来,我也有机会站在讲台上。我把目光,投向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遇上那个躲闪的眼神和微微低下的头,我会嘴角微扬地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教育无他,惟爱与榜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