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月记(组诗)
创作手记
这组诗从一次马鞍山之行开始:采石矶的江水、当涂青山脚下的艾叶、江对岸9号高炉映在水面的红光。李白一生七次路过,第七次把自己留下了,而我们是路过他的人。最后一首不在旅途里,它来自多年后家里的一个晚上——十六楼,安置房的灯,一勺一勺的米糊,月亮在那儿比在江上更难捞。
一、在采石矶,我这样辨认你
哪片白帆是你,哪片碎月是你?
江水东流至此,学会了转身。
我在采石矶的崖边站了一整个下午,
腿站麻了,
等一个把月亮当酒钱付掉的人。
其实我知道你不会来。
你早就在每个汉字里,
替我醉着,不眠不醒。
一千三百年了。
采石矶的石头还是青的,
月亮还是圆的。
只是船上的人不再向水问路,
他们用拇指押解落日,
错过了江心那块一直没浮起来的碑。
江水落尽,天就暗了。
此刻我也路过这里,
带着一身擦不干的雨水,
和膝盖里积攒的旧风湿,
像你当年路过时,
带着一只怎么也喝不空的壶。
你一生七次路过。
第七次,
你把自己留在了这里。
你说要与谢朓做邻居——
青山就把邮编改成了“唐·当涂·李收”。
你葬在青山脚下。
守墓人姓谷,
守了四十九代。
像替你晾着一件还没干透的衣裳,
一千三百年了,
一直没有收回去。
每年春天,艾叶从你墓边长出来,
替你在人间又醒一次。
有人在直播,对着镜头说:
“这里是李白捞月的地方。”
他们把诗句刻在石头上,
石头开始变轻,轻得像酒气。
他们把酒洒在你墓前,
泥土开始变重,重得像长安城。
远处货轮拉响汽笛,
把千年的寂静,犁开一道白痕。
今夜有人提着马鞍山的新茶,
从桥上走过,江水忽然暖了三寸。
谪仙人,我想问你:
一个人要醉多少次,
才能把异乡走成故乡?
要写多少句,
句子才不会背叛说出它的人?
你没有回答。
采石矶也没有回答。
只有江水还在向前,
又像在往回走,
走到你落笔前的那一瞬,
走到“碧水”和“东流”还没相遇之前。
马鞍山长江大桥亮起灯火,
光从水面滑过去,像一行半吐半咽的句子。
今夜月亮又圆了一次,
像你当年掷出去的句号,
在半空迟疑了片刻,
最终落下来,盖住了整个唐朝,
至今没有滚远。
二、当涂的暗流
采石矶的江水,流了一千多年,
依然带着盛唐的微醺。
今夜,9号高炉的红光映在江面上,
像另一种醉意。
他们说,你是在这里捞月时,
把凡间的躯壳,留在了水里。
那不是溺水。
那是两个漩涡,在宿命的江面,
最后一次,绝望地靠近。
长安的月圆,你终于不必再等了。
你把一生的漂泊,走成了路标。
你磨了一辈子的剑,
最后斩断的,是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
终究没能斩断的,是命运的暗流。
江还是那条江。
如今,我站在这片水域,
看你留下的六十多首诗文,
像看江面上,未曾散去的漩涡。
原来,最极致的浪漫,
不是骑着鲸鱼,飞升九天,
而是你把自己化作深渊,
让后来的我们,在各自的旋转里,
绕着你,完成一场没有交集的相拥。
岸上的红光,一直醒着。
三、青山客
二十五岁那年,江是直的。
两岸青山挤出一条缝,
他乘舟穿过,
像一支笔划开宣纸。
天门中断处,楚江开。
他不知道那条缝他走了一生。
后来他夜泊牛渚。
青天无片云,秋月照西江。
他想起袁宏曾在这里夜诵,
等一个像谢尚那样的将军路过。
他也在等。
只有枫叶落下来,
纷纷扬扬,
落了一千年。
横江的风太大,
他站在采石矶上,
衣袍鼓满江风。
尚未落笔,
纸已被风推下了江面。
六十一岁那年,他病倒在当涂。
窗外青山静默。
谢朓埋在那里很久了,
他也想埋在那里。
他葬在青山脚下。
李白不在水里,也不在天上。
他就在那些没有落款的句子里,
替后人活着。
天门中断楚江开。
他走了进去。
至今没有出来。
——当涂的土,收留过最重的月亮。
四、何来中秋
中秋的月亮
从来不在天上
在一个人
抬头找不到它,又低头的地方
月亮该升起来的时候
我正在给妈妈擦嘴角
十六楼
安置房的灯
比月亮还旧
米糊粘稠
她把勺子推开,像推开一个陌生人
我又递过去
她又推
我又递
像递给从前的自己
夜深了
她还醒着,用含混的音节
反复练习什么
我猜,又是在喊她自己的妈妈
月亮,你要是听见了
就应一声吧
应一声
我把窗帘拉开
你自己落下来
守在妈妈的枕边
像她当年
一口,一口
把掰碎的月亮
喂到我嘴边
作者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