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水泥路上，凹凸不平的坑洼像铺了一层盐。我赤脚踩上去，生生的疼……
我已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中秋于我，就只剩下了两样东西：月饼，和月亮。
从前中秋没有繁复的仪式。八月十五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我远远一瞥，灰白色的墙忽然一侧泛白。我盯着看了许久，直到月光先落到我的身上。祖母总会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竹编的凉席。席子年头很久，边角磨得光滑温凉。她抱着席子爬上平房顶，拿竹扫帚在月光下轻轻扫去屋面泛白的石子，缓缓铺开凉席，再转身下楼端来一盘月饼。五仁的，豆沙的，蛋黄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轮轮小月亮挨在一起。我紧紧跟在她身后，直到月光爬满了整个盘子。
月亮从东边院子枝叶繁茂的葡萄枝下探出来。葡萄白里泛青绿，一颗颗如同玛瑙，忽明忽暗。等它慢慢升到三婶家对面楼房之上，葡萄枝桠与楼宇，便上演月亮的独角戏。初升的月色浅浅怯怯，像来不及上好妆就匆忙上台的演员。慢慢升起来后，杂色褪去，化作干净透明的白。风穿过葡萄枝，越过楼房，吹到屋顶依旧温柔，让心安稳。
月亮升到半空，越过祖母身旁，把她的白发衬得发亮。我常常不说话，就静静望着她，望着那一头银发……
最小的弟弟那时只有两三岁，躺在凉席上，祖母手持竹芭蕉扇，轻轻为他扇风。月光落在孩童脸上，仿佛为他细细化了妆。这个时候三婶总是会来找祖母闲聊，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我却静静地听着。月亮一下子又圆了起来，我拿起月饼咬下一口，又香，又脆，又甜。更多时候，我们几人静静躺着，任由月光落在身上。隔着那层朦胧的面纱，我可以看到月亮——很圆很圆。
月光毫不吝啬铺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盐，只是此刻踩上去，不痛不痒。
晚风不再只从葡萄枝间穿过，四面八方涌来，添了几分寒凉。茶色凉席越来越冷。祖母把毯子披在我身上，笑着叮嘱：“秋至了，会着凉。”月光绕到她身后，白发晶莹发亮。恍惚间，我看见她曾经乌亮的黑发。
后来我离开有祖母的家乡，许久才归来。可就算身在远方，每到中秋，头顶依旧悬着同一轮月亮。
一年中秋夜里，电话响了。听筒里传来祖母的声音，电流杂音裹着她的话音，仿佛跨越万水千山。
“今年中秋还回来吗？”她问，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望着眼前繁杂的琐事，骗她说：“不回去了，没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静到可以听见她一呼一吸。
“哦。”
只一个字，像一枚硬币坠入深井，久久没有回响。
漫长沉默过后，祖母突然加快语速，像是怕自己反悔：“行行行，你忙着时别忘了吃月饼……”听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抬手擦着什么。没等她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月亮依旧明亮。可往后每一年的月光，却再也没有照在她身上……老家平房改造，泥泞土路换成绵长平整的水泥路，仿佛月光都照不到它。
往后几次通话，祖母常常说要去找三婶闲谈。微弱的气息顺着听筒传来：“别挂念我，我一切都好。”末了勉强笑一声：“你顾好自己就行。”我当时只觉得，有三婶相伴，能弥补我不在身旁的亏欠，并未察觉异样。
又一年中秋，我下定决心回乡，没有提前打电话，想给祖母一个惊喜。我循着儿时的记忆去寻找那片葡萄架。风穿过，却没有叶子沙沙作响。葡萄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抔长满青绿野草的小土堆。我呆呆地望着那抹幽深的绿，心里空了一下，却并没多想。
家门锁着，锁面冰凉，落着一层薄灰。我赶往菜园，远远看见一道佝偻的背影，大喊：“祖母——”
那人抬起头，是三婶。
她直起身，眯着眼认出我，笑了：“回来了啊。孩，我带你去找祖母。”
我们往老屋走，风越来越冷。三婶缓缓开口：“你祖母早就跟我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她，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但我一直记得。”
水泥路面平坦得让人心慌，连月光落下来都没有阻力，我就这样驮着月光向前走，越走脚步越重。
走到老屋旁，葡萄架旧址的小土堆前，三婶缓慢停下脚步：“你祖母……就在这儿。”
月光洒在土堆上，白茫茫一片，像铺满了盐。这次踩上去，疼得刺骨。我一遍一遍喊祖母，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三婶告诉我，那次中秋通话之后，祖母已经病入膏肓。
“她为什么不说？”我问，“说了……我不就回来了吗？”
三婶低下头，反复搓着围裙边角，一言不发。
我沉默许久，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后来我在家里呆了几天，那几晚的月亮总比以往都圆。某个夜晚，疲惫不堪的我被月色照出满身狼狈，我跑进家门，抱着祖母的相片失声痛哭。许久后，我擦了擦眼泪，也擦了一下相片。祖母依旧微笑地看着我，我也笑了……
离开家乡时，我带上祖母那把竹芭蕉扇，乘车远去。月光透过车窗落在扇面上，像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我轻轻摇着扇子，却再也摇不出葡萄架下的凉风。
我离开的那天晚上，窗外的月亮突然亮的刺眼，我枕着行囊，缓缓睡去，然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卷旧凉席，有两三个人影在夜色下随着风影飘动，还有那条被月光照的发亮的泥泞的小路，以及，突然想起祖母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