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怀念旧时光,并非怀念苦难的模样
时间旅人Issue 03 · 2026 夏
← 返回··散文·2026/09/30·6 分钟

我们怀念旧时光,并非怀念苦难的模样

提笔写《乞讨者》的文字,很多压在记忆深处的童年画面,一下子就清晰了。好多往事,如果不是这次主动回望,大概就悄悄沉在岁月里,再也记不起来。

南方发展早,少见有人走村讨饭;西北地广人稀,也鲜有挨家挨户讨生活的景象。而中原大地,村子密集,人家挨得近,在日子清贫的年代里,藏着一番别样的人间百态。

小时候,村里经常会来一些外地讨生活的“卖艺人”。

他们不耍赖、不纠缠,也少见卑微求人。就站在门口,敲着碗,或打几段快板,有的牵着小猴子简单表演上一番。凭着一点手艺,换乡亲们几把米、一碗饭,只求填饱肚子。

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快板有节奏,猴子很好玩。他们的到来,给孩童的岁月添了几分新奇。

长大以后我才慢慢明白。那些乞讨者的表演,是他们在最无助最低谷,被迫出去讨生活时,为自己守住的最后一点尊严。

但凡日子能过得去,谁愿意大老远奔波赶路,挨家挨户叩门,就为讨一口吃的?他们走上一整天的路,放下脸面,最后换来的,或许只是一家人短短几天的口粮。

小时候我总忍不住想:他们有家吗?天黑了,他们会去哪里?

他们穿着破衣烂衫,总能轻易唤起孩童的同情和怜悯。

每次有人上门,我都会伸手往米袋里狠狠地抓,抓满两把大米,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放进他们的布袋子里。

给完米,我并不会立马关门,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目送他们走向下一户人家。

而母亲,远远看到他们,总会催促我快点关门。儿时的我乖乖照做,心底却满是不解与疑惑:不过是区区一把米,为何要这般吝啬?为何面对落魄之人,要如此这般冷漠,不近人情?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每到农忙时节,学校会放农忙假。我们跟着大人下地干活,收割稻谷、晾晒庄稼。看着稻场上一片金黄,一袋袋粮食堆在屋里,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年年丰收、有饭可吃,是本来就该有的生活。

可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吃饱穿暖、岁岁安稳,并不是一直以来都有的日子。

只是我们这一代人,恰好赶上了好时代。

父亲曾和我提起过他的童年,饥荒最严重的时候,家里无米下锅,为了保存体力,只能躺在床上,三天都没敢下地。

奶奶最小的孩子,因家境贫寒,家人担心养不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送给了邻镇条件稍好的人家。

在那个缺粮少食的年代,这样的无奈,是常有的事。

后来才明白,妈妈催着关门的冷漠,从来不是心硬,是穷怕了、饿怕了。哪怕粮食已经不缺了,但心底那份对缺粮的恐慌依旧还在,饥饿的记忆依旧清晰。

以前农村家家户户收成不算差,但分摊到一家好几口人头上,即便撑到下一个收成季,日子也只能勉强维持。那时候乞讨的人不在少数,日复一日的消耗,慢慢磨掉了普通人多余的善心。

但人心终究是软的,当真有人来到门前,直面这份苦难时,母亲也招架不住,还是会去抓一把米,轻轻放进他们的布袋子中。

回望童年的这一切,我常常会想起网上很多人的感慨。

经常看到有人说,还是很怀念小时候的日子,那时候感觉人活得特别纯粹,特别快乐。

我很能够理解这份情绪。身处物质丰盈的当下,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我们快乐的阈值越来越高,发自内心的喜悦反倒越发稀少,于是总忍不住回望旧时光。

我也时常想起儿时在乡间奔跑嬉闹的模样,那些无忧无虑的记忆,一直珍藏在心底。

但我心里很清楚,很多时候我们怀念的并不是那段苦乐交织的完整过往,而是褪去贫穷与窘迫之后,儿时那份青春和鲜活。

说实话,我很珍视它,但从未想过重回那段岁月。

我不愿再经历那样的贫苦,不愿看见鞋子容不下正在生长的脚掌,不愿在刺骨的寒冬里双手长满冻疮,更不想体会父辈曾经那般,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苦苦煎熬的绝望。

前段时间看到李娟在采访里说,贫穷才是最大的痛苦。初听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内心其实存有一丝质疑。那时我总觉得,贫穷有贫穷的难,富足亦有富足的困顿,众生各有各的苦楚。

可如今想来,也许,我们从前体会到的,并不算最深的贫穷。

如若像父辈那样,连生存和温饱都得不到保障,灵魂便没有安放的土壤,我们哪还有机会去看清自己灵魂的模样?

也正是这一点,我才慢慢懂得:在那个年代,那些在贫瘠岁月里尚存的尊严,那份藏在窘迫之中的温暖,才显得如此稀缺,如此宝贵。

雪儿写于2026.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