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的一首诗,由一同写作的伙伴帮忙投去赛事参评。
我本来并没有抱着冲击奖项的念头,心底只是藏着一份很淡、却真切的期许——盼着会有人愿意沉下心,读懂文字表层之下,我埋进去的心意与立意。我想,这大概是每一个写作者心底共通的盼望。
直到昨天,我看见了赛事结果附带的赏析评语,好几篇我曾经赏析过的文字,都被一套现成的模板轻轻扣住,存在明显误读。那一瞬间,心里那份理想化的投射一下子碎裂,一股愤怒涌了上来。评语停留在表层意象的泛泛解读,完全没有触碰到我真正想要传递的内核。不是分数高低、有没有拿到名次的问题,是那份交付出去的真心,被轻飘飘地带过了。
当我进一步了解到,这场赛事的评选赏析环节还有AI参与,心里更生出了一种荒唐感。不禁轻轻感叹,带着血肉、盛满生命体验的人,写出来的文字,居然要交给没有情感的机器去做审核。
带着这一份情绪与疑惑,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我一边复盘整件事,一边专门查阅资料,深挖赛事运行背后的真相。慢慢的,我的看法不再停留在最初简单的归因,对这件事,也对我自己,生出了一层全新的认知。
身处赛事运营的场景,有一些现实困境其实很难回避。
大量稿件集中涌入,需要完成分层、排序的工作。倘若全部依靠人力沉浸式细读品评,要消耗巨大的时间与精力。于是不少赛事会引入数字化工具,用来快速扫描文本外在结构、行文规范,完成基础的初筛分层。站在运营者的角度,这是一种可以降低负荷、让流程变得可控的选择。
另一方面,单从表层维度来看,AI打分看上去足够中立,能够减少人为评选当中掺杂的主观好恶,很适合作为赛事评选很好的辅助工具。
但工具终究自带边界。这段时间,我也为不少写作者做过文本赏析,深深清楚AI赏析与生俱来的短板。
第一,AI擅长核查框架、比对范式,如同用测量仪器选美:能测算三庭五眼、身材比例,却摸不透一个人独有的气韵与灵动。它识别不出文字里刻意选择的跳脱的意象,背后恰恰是对规训的对抗,也捕捉不到字句缝隙里私人化的生命体验,拿固化范式去框定文学审美,本质就是用指标去定义灵魂。
第二,倘若一篇文字,还没有先摸到内核,就在不了解内核的前提下去拆解、评判外在框架,就好比只盯住一个人的谎言,没有看见谎言背后是来自于善意,就急于对这份行为、对这个人本身下定论。这种评判顺序其实是本末倒置的事。
一开始我还生出了这样的疑问:文学为什么一定要分出高低对错?非要揪出、写出一份不足才算完成评析吗?了解之后才明白背后现实的逻辑。
第一,赛事获奖名额有限,必须建立一套评选标准;对于达不到这种评选标准的作品,也需要给出一个合理化的解释。
第二,无论是获奖的作品还是落榜的作品,都无法回避里面优点和缺点共存这样一个客观事实。所以兼顾优点缺点两方面的赏析,某种程度上它也是更符合客观的。
只不过,这套评审模式之下,也容易滋生出几层长期的影响。
第一层是审美固化。慢慢会沉淀出一套固化认知:文字就该写成某一种模样,才算稳妥、合格的好作品。可无论是文学还是整个社会的进步,每一次真正的进步往往都始于对原有范式、固有认知的打破。这套范式固然好用,但若长久固化,便容易困住鲜活的表达。
第二层,会慢慢重塑赏析的偏好。如果长期为了区分高下而习惯性搜寻漏洞,评选者的眼光会变得越来越挑剔。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当目光长期习惯于紧盯漏洞,大量心神消耗在筛查短板之上,能够抽出来沉浸式感受文本、与文字背后的生命表达共振的心力,便会被不断挤占。
长期浸泡在这种机制里,人的眼光也会慢慢被驯化。即便后续还有人工复核,阅读的第一顺位也很容易不再是沉浸式奔赴作者,而是扫描、比对范式、标记可商榷之处。挑错从一项临时任务,慢慢内化成自发的阅读惯性。
主流期刊也是如此,最终大多会偏向脉络平顺、大众易于共情、题材稳妥的文本。若是站在大众刊物运营的立场,换作是我,大概率也会做出相似的取舍。只是这种选择背后暗藏隐患:顺着这条路径写出来的文字固然安全,可走到极致就容易沦为千篇一律的范式,看多了便容易审美疲劳。更值得留意的是,不少写作者会不自觉地迎合这套扁平化、求稳的标准,慢慢丢掉属于自己独有的表达,主动对齐这一套稳妥的审美规训。
走到这里,我因为自己能够看见审美规训、敢于跳出范式的书写不自觉生出了一份优越感。可细想下来,这种厌倦旧表达、执着追逐新奇跳脱的文风,某种意义上,不过是从一把尺子换成了另一把尺子,不自觉又塑造出一套偏向于新奇的审美标尺。
一味追求完全不迎合大众,某种程度上,也未必是忠于自己的本心,可能更多的是在迎合潜意识里那份对于过往被规训的恐惧。规整不等于平庸,新奇也不等于深刻。
而我也借着这次复盘,重新照见自己的视角的局限。
刚从事心理咨询的时候,我习惯于忙着解读来访者背后的问题,后来慢慢转变,学会透过问题看见来访者内在的潜力,将视角锚定在这样一种认知之上:“所有呈现出来的问题,本质上都是尚未开发的潜力。”就像赏析他人的文本,我从来不会随意去提修改意见,因为我深知,一篇文章的优点背后往往也藏着它的局限;那些看上去像是缺点的地方,恰恰可能正是这篇文字与众不同的特点。但这样的转变,曾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这便是认知的终极真相。
这会导致我不自觉夸大正在赏析的那篇文字的重量,忽略它背后可能存在的客观问题,内心还会持续生出优越感,我觉得我的赏析是更高级的,因为我能够和文本、和作者达成生命感知层面的共振。可事实上,赏析并不只有生命体验、心理学这一个维度。
无论是作为心理咨询师,还是作为我个人的赏析视角,本身也都带着局限。比如很容易忽略文学本位层面的考量,忽略大众的解读与接受度。这些同样都是评判一篇文字时需要兼顾的因素,并不能只以是否忠于作者真实的生命体验、以及作者抵达的生命高度作为唯一标尺。
作为一名写作者,走到这里,我明白,写作者渴望被读懂,这份期待本身没错,但也要客观看到被读懂是一份难得的共振,不是评审天然要履行的义务。
如果我们去参赛,一定需要了解到,赛事自有它的任务与标尺,我们不需要将赛事的规则作为最终的文学赏析,也不需要将背后的评审当成寻求认同的理想化对象。
同时,作为一名写作者,写作的时候也需要明白下笔的那一刻,主要是为了安放自己的生命体验,还是面向大众,传递情绪和经验,
而作为赏析者,也需要学会放下自身既定的审美投射,认识到自己的赏析更多的只是个人生命体验和文学审美的个人化角度,而不是文学评定好坏的优越标尺和最终真相。
(个人随笔,仅供参考)
雪儿写于2026.1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