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感的创作者,该如何安放自己
时间旅人Issue 03 · 2026 夏
← 返回··随笔·2026/10/15·22 分钟

高敏感的创作者,该如何安放自己

翻看评论区,很多人说写作这个群体容易走极端。说实话,这样的事一桩桩看多了,一开始我也会不自觉地认同这样的说法。

后来我沉下心梳理才明白,大众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总结,是因为那些令人唏嘘的悲剧更容易被传播、被看见。而生活里,大多数的写作者,都安安静静地写作、好好地生活,只是这种安静没有被大量传播。 我们很容易拿少数被看见的个例,去给一整个群体下定义。这是大众容易有的以偏概全的思维惯性,但其实不管是哪个行业、哪个群体,都会有很多人困在负面情绪里走不出来。

我还看到,有不少人在一些诗人偶尔流露负面情绪的视频下面留言:放下笔,不要再写了。这是一份善意的劝导,但这里面同时也藏着微小的因果颠倒。 不是写作困住了人,而恰恰相反,很多写作者一开始提笔正是因为,生活里有太多细碎、深沉的情绪和想法,在现实中无处诉说、无人承接。

文字是我们给自己寻找到的一个,在现实里无法言说的感受,暂时得以停靠的温柔港湾。

如果连这个通道都被堵死,人的情绪就很容易容易郁结在心,甚至更早地走向极端。 但不可否认,喜欢写文字的,多半都是高敏感人群,当然,高敏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特质。高敏的人,很容易捕捉到生活里那些细碎的常常被忽略的美好,但同时,也确实容易捕捉并且放大生活里的痛苦与煎熬。

而执着于写作这样一种表达方式,时间久了也很容易形成一套隐蔽的负面情绪叙事闭环。 第一层:形成文字表达的路径依赖 现实里的沟通总有摩擦、误解和落空,需要磨合、需要妥协。

但文字表达相对安全,也更可控。可以慢慢梳理、慢慢倾诉,不用立刻面对冲突和否定。

躲在文字里倾诉这一点,我自己也深有体会。自从今年开始持续写文字以来,除了必要的人际往来,我几乎没有主动约过朋友,也很少去卷入复杂的人际摩擦。 这样的方式,久而久之就会出现路径依赖。

心里难受、压抑、想不通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选择在文字里宣泄。

慢慢地,留给在现实人际里的沟通和磨合的耐心就少了很多。

我们越来越会在文字里表达自己,却越来越不懂得在真实的生活里去触碰自己。 第二层:三重奖赏不断强化负面情绪叙事 仅仅是自我宣泄,还不至于把人困住。

真正让写作者一步步被负面情绪叙事套牢的,是外界源源不断的正向反馈。 1.人性本能的双向共情奖赏。 就像我们刷短视频,总会下意识去观看能接住自己、瞬间释放情绪的内容,人天生贪恋这种立刻被共情、被抚慰的快感。

读者读文字也是一样,袒露脆弱、书写苦难、表达委屈的文字,最容易产生即时共鸣。

读者从我们的文字里得到共情,反过来他们的一句句“写的太好了,写的就是我”也会让我们获得看见和认同。这种双向的温暖呼应,会悄悄形成一种心理暗示。而且我发现:那些我哭着写完的文字,总是更容易收获读者的共振和共鸣。慢慢地,我就不自觉把观察世界的锚点往负面事件或苦难上面偏,甚至潜意识里还隐隐生出一种期待:多去遇到点这种带着痛感的事件。 2.大众审美氛围,在悄悄影响写作者。 大众确实天然更容易被激烈、有张力、情绪饱满的作品抓住眼球。就连我自己也是一样。越是有戏剧冲突的影视作品,看上去越是过瘾。 处在这样的氛围里,写作者也常常不自觉地,想要去书写自己或是笔下人物的跌宕起伏。我自己也曾陷入过这个状态:写《月亮头月亮地》的时候,为了写出有张力的文字,我逼迫自己一定要沉浸在乡愁里,借着音乐刻意去寻找那种浓烈、沉郁的情绪。 可这里藏着一个现实:要写出并写好这类文字,需要全然打开感知,沉入人物,释放情绪容易,难的是及时收住。 就像演员入戏太深很难抽离,很多时候沉浸进去之后,要很久才能缓过来,这对演员或写作者来说,都是会带来一定的心力损耗的。 3.文学光环带来的自恋强化。 外界提到写作者,总会套上一层滤镜。尤其我写作之后,也常常听到有人说:你不要在意有没有人看见,不要想着能不能赚到钱。在很多人的认知,写作者就该是纯粹的,文字也应当纯粹,要远离烟火;一旦沾染这些,文字好像就不再神圣。 当然这不是受众的错,文字本身确实承载着一种使命,它承载着人们精神层面的向往,是现实生活之上一份理想化的寄托。 可这份外界对文字的仰望和尊重,连同那层给写作者的滤镜,也会不自觉被写作者本人当成是对自己的嘉奖,到后来又变成了对自己的束缚。我们慢慢就会越来越喜欢那个被文字捧起来、清高又理想化的自己,越来越讨厌那个落在生活一地鸡毛里、世俗普通的自己。 就在这样的贪恋与排斥之间,自恋悄悄滋长。我们不断把自己抬到那个精神的高地上,站得越高,就越难落地。久而久之便悬浮了生活,架空了自己。 第三层:写作与生活是互相塑造的 1:回头看我自己一路走来的写作经历,二十岁左右的时候,我的文字情绪浓烈,层层意象,那时候心里带着很强烈的自我羞耻感,很多情绪、很多想法都不敢直白袒露,只好把它们藏在一层又一层的私人化的意象里面。 后来我慢慢打开了自己,再加上心理咨询这份职业长期的职业训练——不管是和来访者面对面的沟通还是平台定期交稿的文字,都要求精准、直白、不绕弯。这种训练塑造了我,也重塑了我的表达习惯。 直到最近我开始尝试写散文和诗歌时才发现,这份直白的表达习惯有时候又成了一种短板。诗歌之所以动人、之所以有它独有的质感,恰恰在于它不直白说透,有足够的留白与克制,有意象带来的唯美。我也在慢慢学着往这个方向去靠近、去练习。 可同时我也看到,如果长期只沉浸在这样一种文字语感里,也会慢慢形成我们固定的的表达惯性。这种含蓄迂回的表达,放在作品里是动人的;但如果不自觉带到日常过日子里,反倒又会成为一种妨碍,在烟火气里显得笨拙、放不开。 所以说能够在书写的思维惯性和日常的表达习惯之间,做到两套方式随时自由切换,本身就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2、还有一个特别容易被忽略的点,我们很多时候写苦难,最终会在结尾落脚,去凸显从苦难当中滋生出来的力量。这是让文字更为饱满的需要,当然也藏着写作者本身对世界的一份期待。可当我们把笔墨重心大量放在苦难的书写之上,对于光亮和坚韧只是轻轻点到,某种程度上也藏着写作者潜意识里的一种投射:会默认世界就如同文字的结尾那样,大多是苦难,仅有一点点微光,这样的叙事多了,我们就会默认世界就是这样的,但很多时候我们更需要看清,光亮所占的篇幅,更多是写作者在落笔那一刻心境之下的视角,而未必就是整个世界的真相。 破执:看见认知闭环,找到属于自己的取舍 一、做了很多年咨询我发现,共情是疗愈的根基,但真正的疗愈、成长和改变,更多发生在共情之上,固有认知和信念被打破之后的阵痛里。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说,我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经历了很多苦难,也懂得了很多的道理,可处境始终没有改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一直困在自己的认知闭环里打转,始终在用固有的那一套逻辑去解读书本,看待人生和遇到的问题。 对于我而言,很多时候我也会更偏向那些能让我共情的话语,会带着自己的审美偏好去选择更喜欢的东西。但我也在时时告诉自己,偶尔遇到那些我排斥、不赞同的观点和审美时,我需要适时地停下来问问自己:这里面,会不会藏着打开新认知,看到新世界的一种可能? 二、大众默认“苦难滋生文学”,连我自己也被这种长久形成的文学惯性悄悄驯化了。看到纯粹描摹花草、风景、喜乐日常的文字,我也会下意识觉得它没有思考。后来才慢慢懂得:并不是每一段文字都非得承载沉重的思考,有些文字只是把一幅干净唯美的画面推到你面前,把一些温馨搞笑的日常摊开在你跟前,它就已经有了疗愈的力量了。 当然人的成长和深刻确实需要经历很多的苦难,但并不是每一次成长都非得把自己逼到苦不堪言的地步。还有很多的成长,也可以只是去观察了一棵树、一只鸟,从中获得对人生、对天地的感悟。我也在试着学会放下这种既定的认知,学着去接纳不同文风各自的局限和意义,学着去打开感知,与天地鸟兽去共振。 三、我也看见,古往今来确实有很多好的作品,来自写作者近乎燃烧、透支自己的投入。这些作品确实成了十分珍贵的印记,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化财富。 只是我觉得,作为写作者,我们要清醒看见自己是在用什么样的方式去产出,而后再去做出属于自己的取舍。 于我个人而言,我很喜欢《阿勒泰》里那位教授送给文秀的那句话:去爱,去生活,去感受。回到烟火人间里,和俗世深深链接。在此之上再去产出作品,这是我更希望自己拥有的写作状态。 (个人随笔,仅供参考) 雪儿写于2026.10.15

而且我发现:那些我哭着写完的文字,总是更容易收获读者的共振和共鸣。慢慢地,我就不自觉把观察世界的锚点往负面事件或苦难上面偏,甚至潜意识里还隐隐生出一种期待:多去遇到点这种带着痛感的事件。

2.大众审美氛围,在悄悄影响写作者。 大众确实天然更容易被激烈、有张力、情绪饱满的作品抓住眼球。就连我自己也是一样。越是有戏剧冲突的影视作品,看上去越是过瘾。

处在这样的氛围里,写作者也常常不自觉地,想要去书写自己或是笔下人物的跌宕起伏。我自己也曾陷入过这个状态:写《月亮头月亮地》的时候,为了写出有张力的文字,我逼迫自己一定要沉浸在乡愁里,借着音乐刻意去寻找那种浓烈、沉郁的情绪。

可这里藏着一个现实:要写出并写好这类文字,需要全然打开感知,沉入人物,释放情绪容易,难的是及时收住。

就像演员入戏太深很难抽离,很多时候沉浸进去之后,要很久才能缓过来,这对演员或写作者来说,都是会带来一定的心力损耗的。

3.文学光环带来的自恋强化。 外界提到写作者,总会套上一层滤镜。尤其我写作之后,也常常听到有人说:你不要在意有没有人看见,不要想着能不能赚到钱。在很多人的认知,写作者就该是纯粹的,文字也应当纯粹,要远离烟火;一旦沾染这些,文字好像就不再神圣。

当然这不是受众的错,文字本身确实承载着一种使命,它承载着人们精神层面的向往,是现实生活之上一份理想化的寄托。 可这份外界对文字的仰望和尊重,连同那层给写作者的滤镜,也会不自觉被写作者本人当成是对自己的嘉奖,到后来又变成了对自己的束缚。

我们慢慢就会越来越喜欢那个被文字捧起来、清高又理想化的自己,越来越讨厌那个落在生活一地鸡毛里、世俗普通的自己。 就在这样的贪恋与排斥之间,自恋悄悄滋长。我们不断把自己抬到那个精神的高地上,站得越高,就越难落地。久而久之便悬浮了生活,架空了自己。

第三层:写作与生活是互相塑造的

1:回头看我自己一路走来的写作经历,二十岁左右的时候,我的文字情绪浓烈,层层意象,那时候心里带着很强烈的自我羞耻感,很多情绪、很多想法都不敢直白袒露,只好把它们藏在一层又一层的私人化的意象里面。

后来我慢慢打开了自己,再加上心理咨询这份职业长期的职业训练——不管是和来访者面对面的沟通还是平台定期交稿的文字,都要求精准、直白、不绕弯。这种训练塑造了我,也重塑了我的表达习惯。

直到最近我开始尝试写散文和诗歌时才发现,这份直白的表达习惯有时候又成了一种短板。诗歌之所以动人、之所以有它独有的质感,恰恰在于它不直白说透,有足够的留白与克制,有意象带来的唯美。我也在慢慢学着往这个方向去靠近、去练习。

可同时我也看到,如果长期只沉浸在这样一种文字语感里,也会慢慢形成我们固定的的表达惯性。这种含蓄迂回的表达,放在作品里是动人的;但如果不自觉带到日常过日子里,反倒又会成为一种妨碍,在烟火气里显得笨拙、放不开。

所以说能够在书写的思维惯性和日常的表达习惯之间,做到两套方式随时自由切换,本身就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2、还有一个特别容易被忽略的点,我们很多时候写苦难,最终会在结尾落脚,去凸显从苦难当中滋生出来的力量。这是让文字更为饱满的需要,当然也藏着写作者本身对世界的一份期待。

可当我们把笔墨重心大量放在苦难的书写之上,对于光亮和坚韧只是轻轻点到,某种程度上也藏着写作者潜意识里的一种投射:会默认世界就如同文字的结尾那样,大多是苦难,仅有一点点微光,这样的叙事多了,我们就会默认世界就是这样的,但很多时候我们更需要看清,光亮所占的篇幅,更多是写作者在落笔那一刻心境之下的视角,而未必就是整个世界的真相。

破执:看见认知闭环,找到属于自己的取舍

一、做了很多年咨询我发现,共情是疗愈的根基,但真正的疗愈、成长和改变,更多发生在共情之上,固有认知和信念被打破之后的阵痛里。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说,我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经历了很多苦难,也懂得了很多的道理,可处境始终没有改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一直困在自己的认知闭环里打转,始终在用固有的那一套逻辑去解读书本,看待人生和遇到的问题。

对于我而言,很多时候我也会更偏向那些能让我共情的话语,会带着自己的审美偏好去选择更喜欢的东西。

但我也在时时告诉自己,偶尔遇到那些我排斥、不赞同的观点和审美时,我需要适时地停下来问问自己:这里面,会不会藏着打开新认知,看到新世界的一种可能?

二、大众默认“苦难滋生文学”,连我自己也被这种长久形成的文学惯性悄悄驯化了。看到纯粹描摹花草、风景、喜乐日常的文字,我也会下意识觉得它没有思考。

后来才慢慢懂得:并不是每一段文字都非得承载沉重的思考,有些文字只是把一幅干净唯美的画面推到你面前,把一些温馨搞笑的日常摊开在你跟前,它就已经有了疗愈的力量了。

当然人的成长和深刻确实需要经历很多的苦难,但并不是每一次成长都非得把自己逼到苦不堪言的地步。还有很多的成长,也可以只是去观察了一棵树、一只鸟,从中获得对人生、对天地的感悟。

我也在试着学会放下这种既定的认知,学着去接纳不同文风各自的局限和意义,学着去打开感知,与天地鸟兽去共振。

三、我也看见,古往今来确实有很多好的作品,来自写作者近乎燃烧、透支自己的投入。这些作品确实成了十分珍贵的印记,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化财富。

只是我觉得,作为写作者,我们要清醒看见自己是在用什么样的方式去产出,而后再去做出属于自己的取舍。

于我个人而言,我很喜欢《阿勒泰》里那位教授送给文秀的那句话:去爱,去生活,去感受。回到烟火人间里,和俗世深深链接。

在此之上再去产出作品,这是我更希望自己拥有的写作状态。 (个人随笔,仅供参考) 雪儿写于2026.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