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记事
时间旅人Issue 03 · 2026 夏
← 返回··散文·2026/09/25·16 分钟

中秋记事

又是一年中秋,身边的人都在,唯独少了那么一个人…

月光洒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凹凸不平的路面顿时像洒满了盐,我赤脚踩上去,竟出奇的疼……

我那时坐着发出轰隆声响的车到家时,月亮已经悄然挂在了天边。我走在它温凉的光里,它的光映衬着我一动一动的影,这时我的影子一动,月亮也就随着改变,我就这样走在影子和月亮互相交替的夜空下。

我已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中秋于我,就只剩下了两样东西:月饼,和月亮。

我记忆中的那一晚,似乎离我很远,现在回想稍微有些刻意,甚至还有一些疏远。中秋时候没有很多的仪式。八月十五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整个天空似乎都在为月亮的到来悄然准备着。那时的我只是隐约往远处一瞥,那灰白色的墙上突然白了一侧,我盯着看了许久,直到这月亮先照到了我……

这时祖母总会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竹编的凉席。那席子可有年头了,边角磨得光滑温凉,岁月给予了它深沉的颜色,像是被茶浸泡了许久,时不时散发着竹子清凉的味道,竹片之间的缝隙里藏着经年的细尘与旧梦。她抱着席子爬上平房顶,然后用竹子编成的扫帚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轻轻地扫去泛着白光的石子,再轻轻地展开这席子,不紧不慢地铺在水泥地面上,又转身下楼,端来一盘月饼。五仁的,豆沙的,蛋黄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轮轮小月亮挨在一起。而我时刻跟在她的后面,就只是这样静静地跟着,直到整个月亮爬满了盘子……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月亮会先从东边我家那一处枝叶繁茂的葡萄枝下方出现,但我却只能看到白里透着青绿色的葡萄,一颗又一颗犹如玛瑙一般晃亮,又时不时地暗淡。然后等它缓慢地移动到对面楼层的建筑上时,葡萄枝桠与这建筑房屋便构成了月亮的独角戏。这建筑很高,葡萄枝架很矮,但不妨碍它先争得月光的青睐。起初它是浅浅的、怯怯的,就像是它着急上台,应当是妆没有画好的演员,这粉墨显得有点刻意。渐渐地,它升上来,颜色褪去,变成一种干净的、透明的白。这时候的风最舒服——不凉,也不燥,它透过那葡萄枝,再穿过高大的建筑,再到房顶上时,这风依旧很温柔,它带着院子里葡萄枝若有若无的影,再搭配上不知哪里的花香,这沁人的感受让我很安心。

这时,月亮爬上了半空。它也爬过了祖母的身旁,祖母的白头发被衬得发亮。我通常不说话,只是盯着祖母看,尤其盯着她的头发,默默地不说话……

祖母偶尔和我的表兄弟们唠几句,声音低低的,像风穿过竹席缝隙时那种窸窸窣窣的响。每次三婶来找祖母聊天,我总静静地听着。他们说着我似乎听不懂的话,但一阵风吹过,我也就跟着祖母们笑了起来,我倒也很乐意就只是这样听着。我那最小的弟弟那时不过才两三岁大小,他躺在凉席上,祖母就拿着用竹子编成的芭蕉扇,为他扇风。月光时不时地爬过他的脸上,像是为他化了一次妆。我看着这月亮很圆,伸手去拿盘子里的月饼,咬了一口,又香又脆又甜。但更多时候,我们几个就那样躺着,等着月亮为我们画上一层妆。我记不清那妆是什么样了,但那种初妆粉墨像是给我们铺上了一层面纱,那一晚我透过这层面纱站在夜空下好像就看到了月亮……

在那时没有手机,我跑下去到那圆盘形状的钟表旁,用手电一晃一晃地照在上面,它泛着透白的光,我惊奇地发现这屋内的指针已过12点,竟和屋外的月亮位置大差不差了。我那几个小弟弟早已入睡,我盯着月亮看了很久。那一晚它格外不同——比平时更大,更圆,边缘清晰得像用刀切的。月光洒下来,我久久地凝望着。往下看,底下那条凹凸不平的土路,时不时地小水坑被月亮映照着,泛着涟漪的波光,激起我心头里的荡漾。我驻足仰望,伸手想触碰这月光,可只有这影子随着我手掌随处飘荡,它时暗时亮。

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地上,像是洒满了盐,我踩上去,它不痛不痒……

这时连风似乎都变得慷慨大方,它不再只从那葡萄枝桠间传过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但它似乎变得寒凉。我伸手一摸,连同这茶色般的凉席,它也愈发地冰凉。祖母这时把毯子披在我的身上,笑着说:“秋至了,会着凉。”这时月光绕到她的背后,原本祖母泛着白色的头发又变得晶莹发亮。恍惚间,我看到了她一头乌亮的头发,我望着祖母脸上的妆容,她面带笑意的望着我,我笑了。

皎洁无垠的月光,这时似乎变得有点黯淡了光芒,它爬过了天际的最上方,正在走向退落的那一边。

那一晚的夜,昏暗又明亮。

几年之后啊,我也就远离了有祖母的家乡,好久好久才回来,时不时地望着手机上归家时的方向,但总归说不清是什么,只是坐上车会感觉这路途很漫长,反倒是在远方同样也有那样的月光。我望着望着,时间也到了八月十五的晚上。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祖母的声音,混着电流的杂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今年中秋还回来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总是这样,学着用电话,学着给我打电话……

我心头一紧,望着眼前纷扰的工作,骗她说:“不回去了,没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哦。”

就一个字。像一枚硬币掉进了深井,半天听不见回响。我攥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沉默持续了很久。我几乎以为她挂了。

“行行行,你忙着时别忘了吃月饼……”她语速突然快起来,像是怕自己反悔。我听见她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用手在抹什么。

话没说完,我就挂了。

我看着眼前书桌上没有书,电脑上没有工作记录,一切似乎都被我安排得很好,但是我却并没有真正地说我有时间可以回去。祖母大概是信了,

我想大概是。

这一晚啊,我依然学着当年的模样,用盘子装着一点五仁味、豆沙味多种口味的月饼,挑挑拣拣,摆放好然后放在窗台上,然后我打开窗看一眼月亮,吃下这月饼,我感觉意味深长。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在我乌黑的头发上,透过玻璃窗,我的头发白得发亮……

那一晚,我仍然在几年后的今天再次看到,月亮,它依旧是那么地亮。之后记忆里的钟表早已斑驳纵横,祖母的头发又白了许多,可之后每一年的月光却没有照在她身上……家里的平房经过几年的改造,早已没有了那泥泞的小路,也都铺成了水泥路,它平整,还一直延伸得很长,月光似乎都照不到它身上。

之后几次的时间内,我时不时的给祖母打电话,但总听不到她说几句,就听她说要去找三婶唠唠嗑—她深吸一口气,我听着很微弱的气息声说:“昨天在你三婶家吃饭,现在我还得去啊”。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别挂念我,我一切都好。”末了又勉强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你顾好自己就行。”我倒很开心,也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同,只是觉得这样也挺好,她和三婶这样要好可以弥补我的过失…

之后的几年里,我似乎都习惯了这样的方式,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就这样一个人看着月亮,然后一个人吃着月饼,虽然无趣,但是却让我安心。这时我时不时地总会想着点什么,但总感觉脑子空空的,月光也会趁机照在我的脸庞,但终究抵不过房间里的白光,我的头发依旧是乌黑的模样。

许多年之后的中秋也就这样平淡地过了几回,但是我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却始终不知道少了点什么。又是一年中秋,我想着这一次回去看一下祖母,带上我们这里新奇的中秋节庆祝方式,如公司发的福利、再发的一些补贴,然后新鲜的巧克力月饼、水果月饼等等,比起之前单调地过中秋,趣味很足。这一次我准备得很充足,似乎觉得回去的路倒也不漫长。一路上我并没有提前给祖母打电话,只是提前回去,让她开心一番。

走到家门口的水泥路已是晚上,月光已悄然爬上。在天色未暗之时,它的雏形已经泛起了鱼肚子般的肤白色。我侧身一望旁边的葡萄支架,它早已没有了,只是突然之间多了一个小土堆。它早已爬满了青绿色的草,我望着那幽深般的绿色,内心空洞了一下,但之后我并没有多想。那个高大的建筑依然可以上演着月亮的独角戏。

我走进家门,发现祖母并不在家。门锁挂着,冰凉。我伸手摸了一下,锁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四处奔波着,找一找祖母。我想她可能去找三婶聊天了,于是我放下所有的东西,先去三婶的菜园里去找她。去找三婶的路上很远,我就会想她会不会走得那么远呢?

走了许久,一进三婶的菜园里,一股泥土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望着佝偻的背影,欣喜地向前走去,喊了一声:“祖母——”

她抬起头来。竟是三婶。

她直起腰,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回来了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带你去找祖母。”

我发现这路就是往我家里走的。一路上风愈发寒冷。三婶时不时地望着前方,嘴唇动了动,又抿上,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她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祖母早就跟我说过,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她。好久之前的事了,我一直记着。”

我抬头看着天空,月光照在我的身上,又从我的背后扬起一阵风,我感觉很凉。走了好久好久,我只觉得这条路很漫长,比我回来的路都漫长……

走了许久,到了我的家门口前,到了旁边葡萄支架下方的小土堆那里。三婶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眼里泛着泪光,嘴唇颤了颤,说:“你祖母……就在这儿。”

她用手揩拭了一下眼角流下的泪。我吃惊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恍惚之间,月亮掠过我的头顶,然后这光芒毫不吝啬地洒在小土堆上,它泛着白白的光,像是在荡漾我心头里小时候的模样。

我叫着祖母,她不答应我。一遍遍地喊着祖母,只有风呼啸而过。

之后三婶和我说,那一次和我打过电话之后,她已经病入膏肓。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在发抖,双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说了……我不就回来了吗?”

三婶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用手一遍遍地搓着围裙的边角。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去拨,只是低着头。

我沉默了很久。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哪怕……带她去医院看看也好啊。”话没说完,嗓子就哽住了。我别过脸去,看着那个小土堆,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一堆盐。

之后我在家里面待了几天。某天晚上我很累,同样也有月亮照耀在我身上,像是盐洒在我身上,很疼很疼。我的狼狈竟被这月亮照见,我哭了,哭着跑进家门,抱着祖母哭了起来。哭了许久许久,我擦拭了一下我的眼泪,又擦拭了一下相片,祖母依旧是带着笑意看着我,我笑了……

今晚没有月亮。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在祖母的后面,在葡萄支架的下面,它一直还在那里,圆着,亮着,等着谁抬头看它一眼。

几天后,我也就离开了。我把中秋节礼品送给了三婶,然后拿着祖母用过的竹制编成的芭蕉扇坐上车就离开了。一路上我的心很闷热,我试着挥动着这个芭蕉扇子来减轻一下内心的压抑,轻轻的风吹动着我的心,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晚上,但那一天晚上已是许久许久的一晚了……

一路上我很累,就睡了过去,然后做了一个梦。梦里只有一卷旧凉席,一盘月饼,和一条洒满月光的泥泞小路。以及一个在疲惫的深夜里,忽然想起它们的我,以及突然想起祖母的我……

我记得那一年的月亮是突然间很好看的。

我也知道,往后的月亮还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