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头,月亮地/在我们老家,提起月亮,我们不爱说月光、月色,我们管有月亮的晚上叫月亮头,月光铺洒的地面叫月亮地。
那时候我们住在村落里,日子清贫。
村落里没有通电,家家户户只能依靠煤油灯和蜡烛照明,出门行路,便只能借着天上的月光。
一大片月光铺在地面,亮堂堂的,陪着村里人走夜路。
儿时很多个夜晚,我都是踩着这片月亮地回家。
有时随父母串门闲聊,聊到太晚,便借着月光往家走。那时候空气清透,月亮又大又亮,清辉洒在土路和田埂上,脚步走得格外安稳。
若是遇到下雨,雨水淋得泥土稀松,道路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洼里面满是积水。夜里出门一不小心便会踩进水坑,把鞋袜打湿。
但如果遇上月亮头,那就不一样,月光照着积水,水坑格外明亮,一眼就能够看清路况,掂着脚多数时候都能避开眼前的泥洼。
月色有它的温柔,当然,在月色里,小孩子心里也会生出害怕。
大伯家紧挨着大路,开了个小卖部,早早通上了电,后来还添置了一台黑白电视。吃完晚饭,邻里孩子们都会聚在那里看电视。散场后,有时父母还在闲谈,就让我独自先回去。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片稻场。
月光落在场上的石滚上,白白圆圆的轮廓,远远望去,像一个一动不动蜷缩在角落里的白影,看上去格外吓人。再往前赶路,路两边有分布零散的坟头,还有一大片又高又密的麻棵地。
月亮越亮,我小小的影子便越清晰,忍不住就加快了脚步。
但不管怎么跑,影子都跟在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四周没有房屋,格外安静。风吹得麻棵沙沙作响,心跳也不由得急促起来。一路都不敢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加快脚步,慌慌张张地跑回家。
这种伴着月亮头行走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九岁。
后来我们家在靠着大路的地方盖了两层的楼房,也通了电,家家户户也都买了电视机。有时,若是归家太晚,便可以凭着手电筒,或是路旁人家门窗溢出的微光,踏着夜色往回走。
后来去镇上读了初中,在县城读了高中,我整日埋首课业,再无闲暇抬头望月。
那些刻在乡土夜里的月亮头、月亮地,便悄悄淡在了岁月里。
上大学的时候,我便离开了老家,自此我在城市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
城市高楼林立,灯火喧嚣。夜里出行有路灯相伴,不再需要依靠月光辨认脚下的道路。偶尔抬眼望见明月,旧时那一片“月亮头、月亮地”便会不自觉地在心头掠过。
回老家时会发现,村子里的大路两旁都装上了路灯,经常通行的小路也都修成水泥路。
就算身在农村,也不大需要等到有月亮头的夜晚,才能够在晚上出门。从前夜行时那份藏在月色之下的惶恐,也就慢慢消散了。
回望这一切时,我的内心是很平静的。没有遗憾,也没有扼腕,更没有想要回到童年的执念。
只是偶尔心底会泛起一点小小的惊喜:哦,原来我还拥有过这样一段有趣的时光。
这些零碎的往事,我断断续续在心里梳理了好久,但落笔成文,当写完这些过往时,文字便一下子卡住了。
我本想去书写乡愁与时代变迁的万千怅惘,却一直没有找到饱满的情绪做收束,文稿便在草稿里搁置了一些时日。
我对自我书写的期许,尤其是当下这篇准备拿去征稿的文字,一定是希望它能够有真实且真诚的情绪做依托,也要有发自内心的触动做升华。
而,这里没有。
我试图借助音乐,来营造这份情绪,终究没有如愿。
好在后来我想清楚了。
这种没有波澜的回望,于这篇文字而言,或许是一种缺憾,可于我自己的人生而言,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圆满呢?
当然,有些时候内心也会生出感慨,抬头望月时,发现月亮好像不如小时候那般明亮。
可是细细想来,它从来都没有变过呀,它一直都很亮呀。
不过是被云层和雾霾遮挡,被人间灯火稀释晕染,也因为我们早已不再需要月光引路,我们的心境也在悄然间发生了改变。
它一直都是当年的那轮明月,静静地悬挂在天边。
反观我们,又何尝不是天上的那一轮月。
我们常常以为,我们弄丢了童年那个纯粹、鲜活、率真的自己。
我们以为的这些失去,更多的是因为时光无法倒回,岁月渐行渐远,也因为我们一路走来,世事起落,伤痛与纷扰,慢慢地在我们的心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与云层。
其实,我也曾为此暗自怅然。
但幸运的是,每当我往记忆深处回望,总能看见那个小小的孩子,站在那片月亮地上,不曾走远。
儿时的那个月亮头,那片月亮地,也从未离开。
雪儿写于2026.9.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