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冷,便越是惦念学校餐厅最东头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汤里泡着酥脆的麻花或是馓子,一碗落肚,暖意由内往外涌,不消片刻,便喝得浑身是汗。
霜降时节,开口说话,眼前便浮起一层淡淡的白气,寒气悄无声息裹住了大地。陈舒悦早早穿上了冬袄,那件黄色绒面马夹袄穿在身上,格外耐看;一旁的郑玲玲,裹着一件挺括的呢绒外套。
“本小姐这身好看不?”陈舒悦抬手扯了扯脖领,歪着头问。
“挺耐看的。”我应道。
“就说嘛,凭我这脸蛋,穿什么都耐看。”她微微撇着嘴,一脸得意。
“咱小悦本来就是班里的班花。”郑玲玲连忙在一旁搭腔。
“就这成了班花,是你封的班花吧。”我接着郑玲玲的话眼睛瞄着陈舒悦。
话音刚落,陈舒悦伸手揪住我的胳膊,指甲掐住一小块皮肉轻轻一拧。
“疼不疼?疼就对了,给你点颜色瞧瞧。”她笑着扬了扬下巴。
上课铃响起来,最后一节是地理课。地理于我而言,简直一窍不通。读图、画示意图、推导地理过程,还有气压带、气旋、环流、锋面这一类名词,单单看上一眼,便叫人头昏脑胀。
讲台上的老师讲得头头是道,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我埋着头,悄悄翻开桌肚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跟着保尔·柯察金的故事慢慢沉进去,整节课都浸在小说的情节里。
旁边的陈舒悦与郑玲玲也没有听课,低头捏着彩纸,安安静静地叠千纸鹤与五颜六色的许愿星。那时候,千纸鹤和许愿星在校园里很是流行,做好了就送给要好的朋友。郑玲玲那只透明的玻璃罐,快要被星星填满;陈舒悦叠的千纸鹤,则到处夹在她的课外书里,各色各样,满满当当。
老师偶尔停下讲课,抬眼往台下扫一圈。陈舒悦眼尖,立刻把手往桌洞里一缩,彩纸和半成品的千纸鹤一并压下去,佯装抬头盯着黑板;等老师的目光移开,又悄悄埋下头,继续慢慢折。郑玲玲要小心得多,每折一下,就抬眼瞟一眼讲台,生怕被老师抓个正着。
一堂课,就在这样偷偷摸摸的光景里悄悄流走了。
郑玲玲寻来一根红绳,又找出一根细针,将一颗颗叠好的许愿星串在一处,做成手串,五颜六色,格外好看。
不多时,三人记事本顺着课桌悄悄递到我面前,纸上是郑玲玲写的字:小志,我和陈舒悦要送你礼物。
我心里暗自猜度,多半就是她们课上叠的许愿星、千纸鹤。便提笔装作不解,在本子上回道:什么礼物?
笔尖落定,本子又缓缓推了回来。
郑玲玲接着写道:放学后,来女生宿舍门口这边等我们。
我心里泛起嘀咕,若是寻常的千纸鹤、许愿星,留在教室里悄悄递过来便是,哪里用得着特意等到放学,还要约在女生宿舍门口等候。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地理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班里立刻喧闹起来。我时不时往斜后方瞟,陈舒悦和郑玲玲低着头,把方才的彩纸、半成品的星星一股脑收进书包,又小心翼翼地藏好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物件,不肯叫旁人看见。
终于等到放学,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我绕到女生宿舍外墙那排白杨树下,远远站着,心底隐隐有些忐忑。
不多会儿,两人并肩走了出来。陈舒悦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小包,少了平日里的嬉闹,耳根微微泛红。郑玲玲在一旁抿嘴笑着,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示意她把东西递过来。
“给你的。”陈舒悦把油纸包塞到我手里,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便飞快地缩了回去,“本来早想给你,怕班里同学起哄,才约在这儿。”
油纸一层层掀开,里面并不是我原先猜想的许愿星手串,而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淡雅的山水图案,边角压得平整。扉页上是她们两人的字迹,一笔一画,写着几句勉励的话。
翻开本子,里面夹着几只颜色鲜亮的千纸鹤,正是课上悄悄折的。最让我意外的,是陈舒悦送的一沓邮票。那是她平日里拆信,一张一张慢慢积攒下来的,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折痕,大多是花鸟、山水的图案,是她平日里舍不得轻易送人的心爱之物。
“知道你喜欢这些,这是舒悦攒了好久的邮票,特意挑出来的。”郑玲玲轻声说道,“千纸鹤是我们上课偷偷折的,一并送给你。”
陈舒悦侧过脸,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眼尾却藏不住浅浅的笑意:“别到处拿给别人看,也别弄丢了。”
风卷起地上枯黄的杨树叶,沙沙落在脚边。我捧着本子,纸页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那一沓邮票安安静静卧在纸页之间。少年人藏在心底的这份心意,简简单单,却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