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消息忽然弹出,手机屏幕的光骤然映在脸上,恰好照亮我额角新添的细纹,深浅交错,像极了老家院墙上那些风干开裂的泥缝。
“小建,闭店了吗?”
屏幕亮起,是父亲发来的简短问询。我凝望着短短一行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回复,心底瞬间五味杂陈。
今夜皓月当空,满城灯火尽赴团圆。举家漂泊异乡,靠着小店谋生,共度这中秋良夜。终日奔波劳碌,心力尽数耗在生计之上,我竟糊涂得,迟迟没有给家里打一通问候的电话。月色越是圆满,心底的愧疚便越是浓重。父母守在故土望月盼归,我却在异乡匆匆奔忙,冷落了最牵挂我的亲人。酸楚、愧疚与绵长的思念交织缠绕,沉甸甸堵在心间。原来长大最无可奈何的代价,便是岁岁月圆,岁岁缺席家人的团圆。
正当我满心自责之际,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建啊,收摊没?孩子们都从店里回去了吗?今儿中秋,吃月饼没?”
我紧紧攥着手机,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应出一句:“吃了。”
电话那头,是母亲熟悉的絮絮叮嘱,一遍遍嘱咐我好好吃饭、照顾好身体,不要过度操劳,也别太过节俭亏待自己。朴素的话语,藏着最真切的惦念,反倒令我越发惭愧。
我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向店门前。一轮圆月静静悬在夜空,亮得有些晃眼,清泠的月色铺满门前空旷的街道,温柔又寂寥。
手机屏幕显示,已是夜里二十三点。街上只剩零星晚归的行人。我暗自思忖,这些夜色里独行的人,是否也同我一般,身在异乡,岁岁漂泊,在中秋之夜错过阖家团圆。
指尖划开朋友圈,满屏皆是中秋的暖意与欢喜。一张张家宴照片映入眼帘,菜肴丰盛,瓜果飘香,一家人围坐谈笑,烟火融融,尽是岁月静好的团圆模样。
触景生情,儿时过中秋的旧时光,一下子涌上心头。
小时候每逢中秋,母亲总会提前去三奶家借来鏊子。炭火把鏊子烧得通红,母亲揉好面团,揪成小小的剂子,擀成比铜钱还薄的圆饼,撒上粒粒芝麻,“啪”地轻响,稳稳贴在滚烫的鏊面上。我总蹲在灶台边守着,看面饼在高温下慢慢鼓起,边缘烙出诱人的焦色。清甜的麦香混着芝麻的香气四下漫开,填满鼻腔。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满心皆是期待。
刚出锅的焦馍热气腾腾,烫得灼手,我们姐弟几人从不等它晾凉。我和姐姐、弟弟围在一起,你掰一块,我揪一撮,争抢这份独属于中秋的香甜。嬉闹追逐间,满头薄汗,乡间晚风裹着纯粹的欢声笑语,尽是少年人的稚气与烟火暖意。
如今回望,那些喧闹朴素、简简单单的日常,竟是往后岁月里最值得惦念的珍宝。只是流年匆匆,那份热闹纯粹的童年,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儿时的中秋,满是人间烟火。每到入夜,父亲便搬出木桌,摆在干干净净的小院中央。母亲摆上圆润的月饼和几个只有过节才舍得吃的苹果,皎洁月光轻轻洒落,覆在瓜果之上,静谧安稳。我们兄妹几人围坐在桌边,伸着小手叽叽喳喳,争抢香甜的月饼。父亲站在一旁,眉眼含笑,温和拦着嬉闹的我们,生怕哪个孩子分得少了吃食。小小的农家院落,没有繁华景致,却盛满了踏实温热的团圆。
纷飞的思绪缓缓收回,夜色愈发深沉,也该关店收摊了。
经营这家店铺以来,我的心思几乎全扑在门店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只想踏实劳作,多攒些许积蓄,撑起一家人的生活。可此刻望着街巷两侧家家户户亮起的暖灯,户户团圆,处处温情,我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明月抛下的一缕孤影,孤零零立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我不禁反复自问,这般熬夜奔波、咬牙硬扛,究竟所求为何。
手探进衣兜,摸到最后一块没有卖出的枣泥月饼。包装袋上印着的“团圆”二字,被手心潮气浸得微微发皱,字迹朦胧。我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儿时中秋的味道,判若云泥。
年少时总盼着快快长大,一心想要走出闭塞的村庄,以为长大便能随心所欲,拥有吃不完的月饼、苹果,得到想要的一切。真正远赴他乡谋生才懂得,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唾手可得的吃食好物。是母亲立在鏊子前忙碌的背影,是父亲分月饼时温和的眉眼,是一家人月下静坐、默然相伴的安稳寻常。纵然无言,内心也被团圆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皎洁的月光一路追随,落在我的肩头,伴我缓步踏上归途。眼底热泪悄然打转,里面藏着对故土的思念、对家人的愧疚,也藏着平凡生活里,那份温柔又执拗的浅浅期盼。



